早上起床,我打开手机,才看见工作群里0:48的消息:海英奶奶离世了。我当时很平静。甚至没反应过来,但很快我就想:奶奶还在病房吗?还来得及送她最后一程吗?我赶紧洗漱出门,不到7点,打不到车,只能坐公交。在公交车上,想起这三个多月的点点滴滴,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。我不敢哭,怕别人看见,就一直看窗外。
到了单位,我一路小跑冲进那间病房。灯开着,床上已经空了。我还是想哭。但马上要上班了,只能压下去。白天我正常说话,正常干活。像什么都没发生,等到下班回家,那个感觉还在。这一次,我没有再忍。
我哭了。我知道,这是我和海英奶奶之间,最后的连接。
时间流逝,过年假期去了一趟海边,坐在沙滩上,看着海水,忽然想起海英奶奶。她一直想回老家,再看一眼老家的海。但终究没能实现。
病区25床的海英奶奶,她不是我常规意义上的病人,是我职业生涯中一位用尽最后力气,教我何为恐惧、何为尊严,又该如何告别的老师。
她曾是海的征服者——在医学的海洋里劈波斩浪,亲手迎接生命,筹建港湾(妇幼保健院)。而如今,这位曾经的“领航员”,却在自己生命的末程,成了最无助的漂流者。
第一次见她,她抓住我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。她说:“我心里慌,很害怕,很紧张。”那种恐惧如此原始而庞大,语言几乎无法承载。我试着为那无形的感受塑形,轻声问:“您这种感觉,是不是像一个人孤零零地漂浮在大海上,四周无边无际,看不到岸?”她望着我,沉默良久,然后重重地说:“是的。”就在那个“是的”之后,我知道,我们之间搭起了一座桥。我不在岸上指点,我终于得以靠近她所在的那片令人窒息的海域。后来,在我日复一日的稳定陪伴下,她口中那滔天的恐惧与紧张,终于渐渐减轻了很多。
我每次都会明确告诉她我下次来的时间。我要让她确切地知道,她不是一个人被遗忘在无边海域里,我会准时按约定出现。后来,我们的连接需要一份更具体的凭证。她带着孩子般的郑重对我说:“我想要你的号码……我想找的时候,就能找到你。”又急忙保证:“你放心,我晚上绝对不会给你打电话的。”我写下名字和号码递给她。她接过去,用那双曾经托起过无数新生、如今微微颤抖的手,仔仔细细地将纸条叠成小方块,拉开自己正穿着的睡衣口袋,放了进去,轻轻按了按。那张纸,是她触手可及的“安全开关”,紧贴着她生命的体温。
在给予安全感之外,我意识到,她更需要确认自己是谁。她曾落寞地提起自己多年的工作:“做了这么多,好像……也没得到过什么荣誉。”我听出了那话语里未被满足的期待。于是,我笃定地说:“可是,您是咱们妇幼保健院的鼻祖啊,是开创者!”她惊讶地问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个的?”我笑了,用她能接受的、最自然的方式说:“您说我是怎么知道的?那是因为,大家都这样说呀。”
那一刻,她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,随即,一种被时光尘封已久的自豪感,混合着巨大的安慰,缓缓化开,变成了一个澄澈而释然的微笑。她没再说话,那个微笑让我知道,有人终于从“病人”这个狭隘的身份里,把她作为“创造者”和“奠基人”的广阔人生,郑重地认领了出来。
然而,将她从社会角色中解救出来,只是第一步。更多的时候,她需要直接对抗瘫痪在床所带来的、日复一日的羞耻感。她会因为频繁要求调整姿势而懊恼:“我好让人讨厌啊……自己真是个没用的人。”有一次,她又这样说了。我说:“您是因为信任我,才让我给您调整体位的呀。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对着我咧嘴笑了。另有一次,在她陷入这种情绪时,我问她:“奶奶,您年轻时做科研条件那么艰苦,您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才扛过来的呢?”她想了想,语气不自觉地坚定起来:“我觉得……我是一个踏实肯干的人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,将“过去的她”请来面对“现在的她”:“您看,您说得特别好。您是一个踏实肯干、能克服困难的人。那现在,您遇到一个新的‘困难’了,就是暂时动不了。需要人帮忙,和当年需要克服设备简陋一样,是这‘困难’的一部分,这很正常啊。”我接着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:“您想,如果您自己能动,还会想‘麻烦’我们吗?所以,这不是‘讨人厌’,这只是您暂时需要我们,一起把这个‘困难’阶段度过去。”她长久以来紧绷着的、充满自责的神情,像被这句话轻轻熨过,柔和了下来。
不知从哪一天起,她对我的称呼里,多了份超越护患关系的亲昵与肯定。她好几次认真地,带着近乎天真的感慨对我说:“我这么大年纪了,还能遇到你,真是缘分。你是我的忘年交,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还有一次,她握着我的手,只说了四个字:“你,很温暖。”对我而言,这是比任何职业褒奖都更沉重的信任。我知道,在生命的寒冬里,我侥幸成为了一小簇被她认可的、真实的炉火。
我们聊得最多的,除了恐惧,除了事业,除了身体,就是她的故乡,山东的一座海滨城市。她说想回去,想再看一眼老家的海。眼睛里有光,那是浑浊病容里最清澈的东西。我们都知道,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身体,成了她回不去的故乡。后来,她开始为一些小事反复争夺控制权,最典型的就是“大便”。她为此纠结、焦虑,无数次在“用”与“不用”开塞露之间反复。有一天,在她又一次陷入“用还是不用”的循环时,我没有再等她做决定。我看着她,用一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直接说:“海英奶奶,我们现在就试一下。我来帮你。你只要感受,任何不舒服,我们就立刻停止。”我把决定从“是否要做”的沉重负担,变成了“如何感受”的即时体验。她看着我,脸上那种反复撕扯的紧绷感慢慢松动了,她没有点头,但目光里的抗拒像潮水一样退去,剩下一种默许的、将信将疑的平静。那之后,问题解决了。更重要的是,她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,也跟着搬走了。那是一次小小的、却是完整的胜利——对她失控生活的微小收复。
再后来,有一段时间,她还清醒。
有一天,她突然说要送我一首歌,当作纪念。我郑重地说:“好,那将是我最珍贵的礼物。”她唱了,我用手机录了下来。唱完,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只是我的嗓子现在不行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怕这份礼物不够好。她不知道,那份因为无法完美而流露的遗憾,让她的馈赠变得更加真实和厚重。
没过几天,她很认真地看着我,问:“你会不会忘记我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我不会忘记您的,您送给我的歌还保存在我的手机里呢。”她听了,没再说话,只是笑了一下。那之后,她开始慢慢恍惚。有时清醒,有时糊涂。到最后的那段时间,她已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。每天喃喃自语,说着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懂的话。我坐在旁边,有时候听懂了,有时候听不懂。但我知道,她在用自己的方式,慢慢告别。
她最终,没能回到那片她魂牵梦萦的故乡的海。在她躺了许久的病房里,这位曾经的“领航员”,最后一次泊入了永恒的港湾。
海英奶奶教会我,最好的关怀,有时不是带领她走出那片海,而是坚定地告诉她,也告诉自己:我就在你的船上,陪着你一起漂。直到彼岸,或直到风停。
那张她珍藏的纸条,大概会随着旧衣物被处理掉。但我知道,我们彼此赠送了更重要的东西:她赠予我绝对的信任、一声“最好的朋友”的认可、一首略有遗憾的歌,以及审视生命终点的勇气;我赠予她一段被全然接纳的陪伴,一次对过往荣光的确认,和一场在依赖中重建尊严的微小战役。
“海医生,您说我们是忘年之交。能与您为友,是我的荣幸。”
“您一生踏实肯干,最后这段路,您也辛苦了。”
“现在,您终于靠岸了。”
(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为匿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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